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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与英语


2013年09月11日。  cathayan.org版权所有,保留一切权利。转载请保留此说明。谢绝商业转载。

政治与英语
乔治·奥威尔 1946

George Orwell, “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1946

大多数关注英语的人都会承认,现在的英语不对头,但通常又都认为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我们的文明在腐化,因此就有人说,我们的语言也在崩溃,这根本无可避免。接下来就会说,任何同滥用语言的现象作斗争的行为都只是情绪化的崇古,像是不用电灯偏用蜡烛,不坐飞机非要坐马车一样。这些瞎话下面,是一种半自觉的信仰,也就是认为语言是一种自然的生长物,而不是我们为了自己的需要而打造出来的工具。

现在也很清楚,语言的堕落必然有其政治和经济的原因,倒不是简单地因为这个那个作家的影响。但是影响也会成为原因,把这个原因不断地强化,造成的影响也就越来越大,这个过程会不断进行下去。有的人去喝酒,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很失败,但他喝了酒之后就会把更多的事情搞砸。这跟英语上发生的事基本一样。英语变得丑陋粗侉是因为我们想法太蠢,但粗鄙的语言又会让我们的想法更蠢。关键在于这个过程是可逆的。现代英语,特别是书面英语里面,到处都是不良习气,然后人们互相模仿让它四处扩散。只要人们愿意多花点功夫,这也是可以避免的。如果能清除掉这些坏习惯,思路也会更清晰,而清晰的思路无疑是重建政治的第一步。因此,同不良语言作斗争不是可有可无的事,也不只是作家的任务。过一会我们再来看这个问题,希望到时我的观点会显得更清楚。现在我们来看5个英语的例子,都是现在的习惯性写法。

挑出这5段话,倒不是因为它们特别差,如果我专门去挑的话会还有更差的。我挑中它们只是因为它们正能展现我们面临的那些恶俗习惯。它们是比普通的还要差一些,但很有代表性。为了后面引述方便,我还加了编号。

1. 我不是,真的,确定它是不是对,去指称米尔顿,这人一度不是不太像个17世纪的雪莱,除去每一年都变得更为苦涩的经历,曾经没有变得对耶稣会的创建人更奇怪,这个人没有什么可以引导他去宽容。
哈罗德·拉斯基教授(论表达自由)

2. 总的来说,我们不能用一组本国习语来打水漂,它们规范了那些不同寻常的词语组合,来作为忍受宽容的基础,或是为了迷惑而让人不知所措的手段。
兰斯洛特·霍格本教授(口舌之间)

3. 一方面,我们拥有自由的个性:按定义它不是神经的,因为它既没有冲突,也没有梦想。它的渴望,就像它们是透明的,因为它们就是制度许可的,处在意识的最前方;另一个制度性的模式会改变它们的数量和密度;也很难说它们是天然的不可克服的或文化意义上的危险。但在另一方面,社会纽带自身什么也不是,它只是这些自安全完整性的双向反映。回想一下有关爱的定义。这难道不是一幅小学院的完美图景吗?在这个镜厅中,哪里有个性或兄弟情谊的处身之所呢?
论政治中的心理学(纽约)

4. 所有来自绅士俱乐部的“上流人士”,和所有疯狂的法西斯头子,因为共同的对社会主义的憎恨和对风起云涌的人民革命运动的野蛮恐惧而联合在一起,现在他们又开始挑衅,开始恶意煽动,宣传中世纪的毒井传说,让他们自己摧毁无产阶级组织的行为合法化,鼓动焦虑可怜的布尔乔亚们对沙文主义的热情,希望以此来对抗革命的道理并摆脱自身的危机。
共产主义宣传册

5. 如果一股新精神被注入到这个老王国当中,就必须处理痛苦又充满争议的改革,那就是BBC的教化和激励作用。羞怯在这里就意味着灵魂的腐蚀和萎缩。举个例子,不列颠之心可能还挺好,跳动强劲,但英国狮的叫声可就像是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中一样在谷底了——就像鸽子那样的柔弱。一个强大的新不列颠可不能因为朗汉姆宫中那些懒蛋们的柔弱而让全世界人不断地用眼睛来中伤,或者是用耳朵,他们还无耻地假装是“标准英语”。当九点钟听到不列颠之音的时候,多少听到那些可笑的丢掉的H音,但总还是比听现在这些害羞的喵喵叫的女人们僵硬的、平坦的、拘谨的、学校范的像驴叫一样的声音要好些。
论坛报上的信

这五段中的第一段都有自己的问题,除去那些完全可以避免的粗鄙之处,它们倒有两条共同的问题。第一个是想像太苍白,第二条是不精确。那些作者要么是有想法却无力表达,或者就是随意说到别的,或者就是他根本不关心他的那些话是不是有意思或者根本是别的什么意思。这种模糊以及明显的无能就是现代英语写作最显然的特点,特别是在政论写作当中。一碰到真正的主题,具体就变得抽象,而且看起来也没人能说出点不那么烂的话(~~奥威尔也双重否定了~~):文章中真正为意义而选取的词越来越少,像预制鸡空窝那样钉到一起的词却越来越多。下面我就列一些他们写文章时习惯搞的那些躲闪把戏,包括注解和例子。

半死不活的隐喻。新发明的隐喻可以通过激发想像来帮助思考,另一面是如果一个隐喻已经死了(比如铁的决心iron resolution),它实际上就成了一个普通词,可以正常使用,也不会损失其表达力。在这两类之间,还存在一大堆“磨损”的隐喻词汇,它们已经毫无表现力,人们只是因为不想再去创造新词汇才去用它们。比如:Ring the changes on, take up the cudgel for, toe the line, ride roughshod over, stand shoulder to shoulder with, play into the hands of, no axe to grind, grist to the mill, fishing in troubled waters, on the order of the day, Achilles' heel, swan song, hotbed。这些词中有许多人们已经不知道它的真正含义(比如什么是“rift”?)另外,不匹配的隐喻词还经常混用,看到这种情况你就明白,这个作者对他写的东西其实根本没有兴趣。还有一些隐喻现在已经不是它们原来表达的那个意思了,但用它的人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举个例子,toe the line(服从)有时会写成tow the line。还有个例子是the hammer and the anvil(腹背受敌),现在又经常被当作是砧子面临最糟的情况。真实场景中,砧子总是能打破锤子,从来不是别的意思:一个作者如果不认真考虑他说的话,就很难避免曲解词义。

短语替代(Operators or verbal false limbs)。这样就不用再麻烦去找合适的动词和名词,同时给句子多加几个音节还能让它看上去更对称。这类典型的短语如render inoperative, militate against, make contact with, be subjected to, give rise to, give grounds for, have the effect of, play a leading part (role) in, make itself felt, take effect, exhibit a tendency to, serve the purpose of等等。关键就是不用简单的动词。绝对不用单独的动词,比如break, stop, spoil, mend, kill,就要把一个动词变成一个短语,给一个普通的动词加上名词或形容词,比如prove, serve, form, play, render等等。另外,还要尽可能使用被动语态,不用主动语态,用名词构造而不用动名词(by examination of 代替 by examining)。通过使用-ize和de-这类变形,还可以把动词的范围进一步缩小,再用点not un-这样的变形,让平庸的陈述显得有点深沉了。简单的连词和介词也要取消,都用respect to, having regard to, the fact that, by dint of, in view of, in the interests of, on the hypothesis that这些短语代替;结束的句子有个突然的变化,要用些响亮又平庸的词,像greatly to be desired, cannot be left out of account, a development to be expected in the near future, deserving of serious consideration, brought to a satisfactory conclusion,等等,等等。

做作的措辞。像这些词:phenomenon, element, individual (作名词), objective, categorical, effective, virtual, basic, primary, promote, constitute, exhibit, exploit, utilize, eliminate, liquidate,用这些词就能把一个简单的陈述打扮起来,产生一种科学客观的氛围,影响人的判断。还有些形容词,像epoch-making, epic, historic, unforgettable, triumphant, age-old, inevitable, inexorable, veritable,不过是用于美化肮脏的国际政治;还有用点老派的色彩来美化战争,典型词汇有:realm, throne, chariot, mailed fist, trident, sword, shield, buckler, banner, jackboot, clarion。还有些外语词,如cul de sac, ancien regime, deus ex machina, mutatis mutandis, status quo, gleichschaltung, weltanschauung,用了它们就显得有文化又典雅。实际上,除了i.e.,e.g.和etc.这几个词,现在英语里用的成百上千个外语词毫无必要。差劲的作者,尤其是科学、政治、社会学领域的作者,总是会受到盅惑,认为拉丁或希腊词比萨克逊词来得气派,还有上千的没必要的词,像expedite, ameliorate, predict, extraneous, deracinated, clandestine, subaqueous都在挤占盎格鲁萨克逊词的空间。*1 马克思主义者写作时常用的行话(hyena, hangman, cannibal, petty bourgeois, these gentry, lackey, flunkey, mad dog, White Guard等)大多是从俄语、德语或法语翻译来的;但通常引入新词的方法是使用拉丁语或希腊语的词根,再加个适当的词缀,需要的地方再加上大小变化。通常用这种方法造个词比苦想同样意思的英语词要容易(比如deregionalize, impermissible, extramarital, non-fragmentary等等)。结果就造成粗鄙和模糊用语的日益增多。

*1 这种现象有个有趣的实例,就是英语的花名本来很晚近都还在使用的,却慢慢被希腊名字取代了,Snapdragon 变成了 antirrhinum(金鱼草),forget-me-not 变成了 myosotis(毋忘我)之类。对这种潮流,很难找出实际的原因:可能是出于人们躲开熟词的天性,再加上那种认为希腊词更科学的感觉。


无意义的词。在一些作品中,特别是在艺术评论和文学评论里,经常会见到大段几乎毫无意义的文字 *2 。像这些词,romantic, plastic, values, human, dead, sentimental, natural, vitality,它们出现在艺术评论里,就是毫无意义,这是因为它们并不指向任何对象,读者也根本不会有如此的指望。有的批评家写“某先生作品最突出的特点是它的生动品质”,另外一个写“某先生作品最具冲击力之处就是它的别样的死寂”,读者看了觉得也就简单的不同看法。如果用黑与白代替他们行话中用的死寂和生动,读者马上就能看出这些用法很不恰当。许多政治术语也有同样的错误。Fascism现在只表示没什么意思的东西。democracy, socialism, freedom, patriotic, realistic, justice这些词每一个都有同种不同的意思,互相之间并不能随便拼到一起。就像democracy这个词,本来它没有大家都认可的定义,现在却有一个几乎各个方面都反对的意思。我们说一个国家民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赞美:结果所有类型的政体都号称自己是民主,并且害怕一旦这个词有其他意思,他们就不能用它了。人们通常在故意说谎时用这类词。就是说用它的人其实有自己的定义,但却想让听众认为他说的是另一个东西。像这些陈述句:贝当元帅是真正的爱国者,苏维埃的出版事业是全世界最自由的,天主教反对一切迫害,说话的人都是想去骗人。其他一些有不同意思,但多少是专门用来骗人的词包括:class, totalitarian, science, progressive, reactionary, bourgeois, equality。

*2 例子: Comfort's catholicity of perception and image, strangely Whitmanesque in range, almost the exact opposite in aesthetic compulsion, continues to evoke that trembling atmospheric accumulative hinting at a cruel, an inexorably serene timelessness . . .Wrey Gardiner scores by aiming at simple bull's-eyes with precision. Only they are not so simple, and through this contented sadness runs more than the surface bittersweet of resignation.“ (Poetry Quarterly) 诗歌季刊

现在我已经给这些谎言和曲解分了类,下面来看一个用这些方法写出的作品。这次是一个虚构的作品。我会把一段好的英语尽量翻译成这种糟糕的现代英语。这是一段众所周知的《传道书》的一节:

I returned and saw under the sun, that the race is not to the swift, nor the battle to the strong, neither yet bread to the wise, nor yet riches to men of understanding, nor yet favour to men of skill; but time and chance happeneth to them all.
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嬴,力战的未必得胜,智慧的未必得粮食,明哲的未必得赀财,灵巧的未必得喜悦。所临到众人的,是在乎当时的机会。

下面是现代英语:

Objective considerations of contemporary phenomena compel the conclusion that success or failure in competitive activities exhibits no tendency to be commensurate with innate capacity, but that a considerable element of the unpredictable must invariably be taken into account.
对于现代现象的客观思考可得出结论,竞争活动中的成功或失败同内在能力之间并无相称的趋势,反之,相当大的不可预知成分则必须纳入考虑。

这只是戏仿之作,但也并不离谱。上面这个例子里就有多块同一类英语的补丁。也许有人会说我并没有全文照译。但句首句尾都相当准确地体现了原意,但在中间部分,原来是相当明显的比喻——赛跑、战斗、面包——现在就完全消解在“竞争活动中的成功或失败”这个模糊的短语里了。这肯定会这样,因为没有哪个现代作家——只要他能写出“现代现象的客观考虑”这种话,他就再也不能准确详实地描述自己的思路了。现代散文的整体趋势是偏离具体的。我们再更细致地分析一下这两个句子。前者有49个词,却只有60个音节,并且它用的都是日常词汇。第2个句子有38个词,却有90个音节:这些词中有18个来自拉丁语,1个来自希腊语。第1个句子描绘了6个生动的景象,只有一个短语(time and chance)可能有点让人迷惑。第2个句子就没有一个生动有趣的词,并且尽管它用了90个音节,它的意思却只是前者的一个简版。但不用说,第2种形式在现代英语中越来越多。我不想夸大其词。但是即使这种写作法不算遍地有,但这种简单化却在糟糕的写作中不断出现。并且,如果有人让我或者你去写一段有关人生无常的文字,我们更可能写出这种文章,却想不到《传道书》那样的表达。

我想说的是,最差的现代写作并不想找到合适意义的词并且用在合适的场景中让它的意思更清晰。它只是把一长串词串在一起,然后让那些浅薄的骗子可以把谎话说出来而已,而且就是这些词串也是别的人早就用过的。这种写法的吸引力在于它很容易。一旦你养成了习惯,它还会更容易,更快捷。如果你用了这些现成的说法,你就不需要自己去遣词构句,甚至也不用再考虑句子的节奏,因为这些写法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好听的。如果你是急着写东西——比如给速记员口述,或者是公开演讲——这时用点那些自负又拉丁化的风格也无可厚非。像是“like a consideration which we should do well to bear in mind ”和“a conclusion to which all of us would readily assent”让许多人有话可写,不至于一下子凭空摔到地上。用这些苍白的明喻、暗喻,还有成语,能节省许多脑力,但结果会让你的思想变得模糊,不光是对你的读者,对你自己也是如此。这就是那些隐喻的作用。隐喻唯一的目的是要唤起一种形象。如果这些形象也垮了,像这些The Fascist octopus has sung its swan song和the jackboot is thrown into the melting pot,我们就可以确认作者也没有从他写出来的对象中看到任何图景;换句话说,也就是他并没有思考。大家可以再看一下我开头就给出的几个例子。Laski教授(1)在五十三个词中使用了五个否定。其中有一个完全多余,对个段落毫无意义,另外还有一个失误——alien for akin——更不知所云,还有多处本可避免的粗陋之处,让意义更加模糊。Hogben教授(2)拿一串排炮打水漂,他本来能写得精确些,但他却不想用日常用语,同时又不愿意仔细查查字典去看它是什么意思。(3),要是有人对它采取苛刻的态度,也没什么意义:可能在通读全部文章之后可能能搞清它在说什么。在(4)中,作者多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一堆短语就像水槽中的茶叶一样把他的思路给堵死了。在(5)中,字词和意义之间几乎完全分离。这样写作的人通常都有一种情绪化的意思——他们不喜欢某个东西,就想表达对另一个东西的认同——但他们对想说的这件东西的详情并无兴趣。一个严谨的作者,对他写的每一个句子,都会问自己至少四个问题:1,我想说什么?2,哪些词能表达它?3,哪种形象或成语会让它更清晰?4,这个形象够不够鲜活能在读者那里起作用?他可能还会多问两个问题:1,能写得更短吗?2,有没有哪点粗陋之处可以避免?当然你不必用这个折腾自己。你只需放开自己的思路,让现有的说法进来,就可以躲开这些问题了。它们会为你排成句子——甚至为你思考,在某种程度上,只要需要它们甚至会为你隐藏一点想法。就是在这里,政治和语言变得粗卑之间的关系才变得清晰起来。

在我们这个时代,大体可以说政治文章都写得很差。也有些地方不能这么说,然后就会发现作者会是某些反对派,他只是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不必和政党一致。正统派们不管什么方面的,都采用毫无生气的模仿文风。各种宣传册、封面文章、宣言书、白皮书都用这种政治方言,当然党与党会有不同,但有一点他们都一样,就是你绝对不会在这些文章中找到任何鲜活、生动,又属于自己的话语。看到这些枪手在台子上机械地重复那些耳熟能详的术语——bestial atrocities, iron heel, bloodstained tyranny, free peoples of the world, stand shoulder to shoulder——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会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傀儡。如果光线正在打在演讲者的眼镜上又反光过来,把它变成两个白盘,这时感觉就更强烈了,你会觉得那后面根本没有眼睛。这可并不都是幻觉。用这种表达方式的人已经在把自己变成机器的人道路上飞奔好久了。他的喉咙里发出适当的噪音,但他的大脑并没有参与其中。如果他做的是经常反复做的某个演讲,他甚至会对自己讲的话毫无意识,就像人们在教堂里跟着说话一样。而这种低意识状态,对政治规则来说,可能不是不可或缺,但也是最好的,

我们这个时代,政治讲话和文章多是些辩护辞,但它的目标是根本不能辩护的。像是在印度继续英国统治,苏联的大清洗运动,在日本投下原子弹,这些事也可以辩护,但其论据势必对大多数人来说都过于粗暴,而难以面对,并且也不符合那些政党公开宣称的宗旨。这样一来,政治语言就只能绕圈子,问问题再加上模棱两可。空袭毫无防御的村庄,把村民都炸到野地里去,拿机枪扫射牲畜,用燃烧弹点燃棚屋,这可以叫做稳定行动。把几千万农民从土地上赶走,让他们自己逃难,只能拿手上那点东西,这叫做移民或者是前线校正。把人关上好几年也没有审判,或者是在北极的伐木营中直接冲人脖子后面开枪,这叫清除不坚定分子。如果不想让人在头脑中升起真实的景象,就会发明这些术语。想想吧,还有些英语教授在为苏联辩护。他不能直接说,“如果结果还可以,我支持你杀掉自己的反动派。”他很可能会这样说:

”While freely conceding that the Soviet regime exhibits certain features which the humanitarian may be inclined to deplore, we must, I think, agree that a certain curtailment of the right to political opposition is an unavoidable concomitant of transitional periods, and that the rigors which the Russian people have been called upon to undergo have been amply justified in the sphere of concrete achievement."
“我们承认苏联的统治显示出一些特点,让人道主义滑落到令人遗憾的境地,但我认为也必须承认,在转变时期,限制政治反对权利也是不得已的手段,苏联人民所经历的严酷已经在坚实的成就面前得到了补偿。”

这种浮夸的文风也是一种绕圈子。大量的拉丁词汇放在事实之上,就像是下了雪,模糊了轮廓,掩盖了一切细节。清晰语言最大的敌人就是不真诚。一个的真实目标同宣称的目标之间如果有了区别,这个人就会自然地转向使用长长的词汇,费劲的成语,像是乌贼吐出的一团墨汁。我们这个时代,你不可能“远离政治”。一切问题都是政治问题,而政治本身却充满了谎言、借口、愚蠢、仇恨还有精神分裂症。整个气氛都不对,语言也只会中毒。我想证明德语、俄语还有意大利语在过去10到15年间都因为独裁统治而发生了衰退现象,但这只是个猜测,我并没有足够的知识去证明它。

如果思想能毒害语言,语言也一样能毒害思想。坏的文法会因为传统和模仿在人群间传递,即使是那些本来应该懂得更多的人也是如此。我这里说的这种粗鄙的语言一定程度上讲是非常方便的。像这些短语,a not unjustifiable assumption, leaves much to be desired, would serve no good purpose, a consideration which we should do well to bear in mind,都有持久的诱惑力,就像扶手上的一包阿斯匹林。回头看看这篇文章,你肯定会发现我一直反对的那些错误。在今天的邮报里,我还拿到一份小册子,说的是德国的事。那个作者说他“感到必须”写出来。我偶然间打开了它,这差不多是我看到第一个句子:“盟军有个机会不但可以实现德国社会政治的全面转变,从而避免德国自己的民族主义反应,而且同时也能建立起合作统一的欧洲的基石。”你看,他“感到必须”去写——感觉,假想他有些新东西要说——但他的词句,就像是骑兵连的马对军号有着直接的反应,一听到就用最熟悉的方式把自己排成一队。这种庸俗词句对大脑的入侵(lay the foundations, achieve a radical transformation)只有一直防范才能避免,而每一个这样的词句都会麻醉这人的一部分大脑。

我以前说过我们语言的退化可能还有救。反对的人可能会说,语言基本不反应当前的社会状况,所以我们也不能通过词句和结构来影响它的发展。但到目前为止看来,一种语言的精神大概是这样的,但从细节上看又不是这样。愚蠢的词汇和文法经常会消失,而且不是因为自然的发展,而是因为一小部分人的有意识的反对。最近有两个例子explore every avenue 和 leave no stone unturned,它们就因为一小部分记者的奚落而失败了。如果有足够的人在工作中这样做,会清除掉一长串同样的短语,同样也能把那种 并非不(not un-)构词法笑话至死*,还能在一般句子中拉丁词和希腊词的出现频率,同时也赶走点外国词和迷惑人的科技词汇,最后让那种自盒子不凡的夸夸其谈变得不那么时髦。这些都是小事。保护英语比这些要更重要,可能最好的方法就是说出它不应该是什么。

* 记住这个句子就不会再用 并非不 的构词法了: 一条并非不黑的狗穿过一片并非不绿的田野去追一只并非不小的兔子。 (*One can cure oneself of the not un- formation by memorizing this sentence: A not unblack dog was chasing a not unsmall rabbit across a not ungreen field.)

这件事同崇古没有关系,也不是要打捞过时词汇,更不是想建立“标准英语”,这件事永远也不要做。相反,我们要除掉那些已经失去意义的词汇和成语。对正确的语法和文法也没有影响,这些东西对于让人的思路更清晰,或者说避免美国化,或者说成就“好的文风”都不重要。另一方面,我也不关注伪装的简单化或者是口语化写作。当然更不是打击拉丁词而推崇萨克森词,我只想用最少最短的词来清晰地述说人的想法。首先要做的就是让思想来选择词汇,而不是其他方式。在文中最坏的事就是向词汇投降。在思考一个对象时,你的思考是不用词语的,但如果想描绘它,就必须找到合适的词。如果想的是某个抽象概念,你最想用的就是一开始想到的词,除非你努力去抵抗这种倾向,否则现有的词汇总会冲过来帮你描述,结果就是让事情更模糊,并且改变了你的思路。可能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图片和感觉来清晰地传递思想,而不用词语。然后再选择最佳用词,而不是简单地接受。然后换位思考一下,看看这个词在别人的头脑中会产生什么样的图景。最后这一步可以清除所有苍白或者是混淆的图像,所有故意而为的成语,不必要的重复以及谎话和模棱两可的话都可清除。但人们还是经常会在词和短语的效果上有所犹豫,我们需要依赖一些规则来防止本能感觉失效。我认为下述规则可以适用于大多数场景:

一、不用隐喻、明喻或者其他你经常在印刷品中见到的说法。
二、如果有短的词,就不用长的。
三、如果可以去掉一个词,通常就去掉。
四、如果能用主动语态,就不用被动句。
五、如果能想到日常用词,绝不要用外来词、科技词或者是行话。
六、宁肯突破这些规则,也不要说粗俗的话。

这些规则听起来很基本,实际上也是,但是对于惯用那些流行写法的人来说,它要求人的态度有深刻的转变。一个人也可能接受这些规则却仍然只能写出很差的文章,但只要遵守这些规则,就不会写出本文开头处引用的那五个样例。

我这里并没有考虑英语的文学写作,但语言只是表达的工具,并不会隐藏或阻止思想。Stuart Chase和别的人基本上发现所有抽象词都毫无意义,并以此为借口来宣传政治沉默主义。人如果不知道法西斯主义是什么,又如何反对它?人并不需要这些荒谬的东西,但必须认识到现在政治上的乱局同语言的退化有关,要想改变就得从语言这一头开始。如果你简化自己的英语,就避免了受那些愚蠢的正统派们荼毒。你不能说那些方言,如果说了蠢话,那种愚蠢对你自己也是很明显的。政治语言及其变形体,本意就是要用于说谎的,就是要压制受尊敬的事物的,就是为了给清风一个读书的形象的,这对任何党派都成立,从保守党到保皇党。这不会一下子就改变,但一个人至少能改变自己的习惯,并且不时地大声地奚落那些烂词,再把它们扔到垃圾箱里去:像jackboot, Achilles' heel, hotbed, melting pot, acid test, veritable inferno, or other lump of verbal refuse,这样时间长了,甚至真的会改变。


2013年09月11日 17时22分52秒,由cathayan发表。目录:阅读

5条评论

Jun:

这篇翻译里有几个小错误。例如最后一段中那句:"Political language -- and with variations this is true of all political parties, from Conservatives to Anarchists -- is designed to make lies sound truthful and murder respectable, and to give an appearance of solidity to pure wind."
于 2013年09月13日 06时47分16秒 发表  http://paperstand.blogspot.com

cathayan:

这一句其实不太会翻。。。求教!
于 2013年09月13日 15时39分04秒 发表  http://blog.cathayan.org/member/1

Jun:

政治的语言 --- 从保守派到无政府主义者或多或少都是这样 --- 就是为了要让谎言听着象真话,谋杀听着让人起敬,让信口胡吹听着象固若金汤。

(最后一句我意译了,直译是,把风说得象实实在在一样。)
于 2013年09月15日 06时55分44秒 发表  

Jun:

One cannot change this all in a moment, but one can at least change one's own habits, and from time to time one can even, if one jeers loudly enough, send some worn-out and useless phrase ... into the dustbin, where it belongs.
一个人不能一下改变这一切,但至少可以改变自己的习惯,有时候,如果讥笑得响,还可以把一些烂俗而无用的说法扔进垃圾箱让它们终得其所。
于 2013年09月15日 07时26分00秒 发表  

Jun:

...讥笑得够响 ...
于 2013年09月15日 07时26分36秒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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